為甚麼會有這題目?純粹是我寫文章時心裡的真實想法的直接反映,也是我一位好友一言驚醒。所以,有了這個題目;為甚麼會有這些內容?這純粹又是一個巧合,在寫文章前,我只是按了一下手提電腦裡的資料搜索功能,結果跳出了這麼一堆與“流浪”相關的內容。
言歸正傳,既然說流浪澳門的日子,那麼,何為流浪呢?這說來話長。對於我來說,對流浪一詞最早有所感觸的是《橄欖樹》一歌的淒美,“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甚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然後是我真實的流浪之旅──青藏之行。登山那天我們用了四個小時登上了六千九百米的珠峰,時間遠超出我們的預算,但最糟糕的是,我們都沒帶任何食水和乾糧,全隊人除了半瓶的礦泉水和半包的香口膠外,就是連長的半包煙,結果連不抽煙的我也搶著抽連長的煙。出發五個小時後,回程的我們已筋疲力盡、饑寒交迫,只是靠一股信念在支撐著,以下一段文字是我們當時的錄音筆記──
郜:像流浪的人,在亂石堆裏走來走去,走不到盡頭(郜邊走邊拖著流浪袋,流浪袋是我們對氧氣袋的別稱)。亂石灘上的石頭也躺在這裡十四點六萬年了,無人知道。
龔:看不到盡頭,看不到希望,不過我們還是能走出去。
安:不要說得那麽慘烈嘛,你又不是余純順。
郜:就是!
龔:很近啦!一個、兩個,(龔在數回程的山頭)呀,三個,上午來我們休息了六次(其實當時大家都不記得休息的次數),我們己走了一半的路程,現在我們走了一半啦!
郜:現在有流浪的感覺!
安:這哪里是流浪,簡直是苦行僧!
郜:流浪很苦的,流浪沒有錢的。
安:(唱)流浪,流浪……
龔:不要唱吧!
流浪者之一
流浪澳門的日子
2005/09/16
前些時候,本欄寫過一篇《人生無常》,文中有一段文字是這樣的──我曾給一位好友所寫的電郵中提到:我已不止一次面對“生離死別”。八九年底到澳門,第一次告別自己熟悉的家鄉;九八年到上海,第二次離家去流浪;零二年又得離開,告別生活了四年的上海。我也知道,這不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的“別離”。
其實,該電郵還有下文──我覺得我的一輩子都會到處流浪,我有這種預感,因為我不知道哪裡值得我為它永久停留。我曾經想過為一個人停下腳步,只是他沒有給我答覆,所以我只得再次去流浪;有時我會問自己,為什麼我會那麼命苦,也許真的像朋友所說的那樣,生活中的我本該承受這麼多?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財富,我只能期望以後。
那是我二○○二年大學畢業時的感言。面對要離開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有不捨,但更多的是無奈,因為,在我要離開的一刻才發現,原來自己從來不屬於那個地方。雖然我已告訴自己,不能對太多的東西在乎,因為我在乎不起,但我知道我還是在乎的。
而青藏之行其實亦還有下文,郜璐莉、安曉璐、龔宇清和我四人,成了生死之交,並且相約要再上西藏的桑南達傑保護站,為保護這片高原盡一分力。可是計劃波折重重,宇清寫給我的電郵說:也許明年的保護站,我可能最終會放棄,我也不想因為這事情和他們(他父母)鬧僵。但以後,我是一定會去的,這也是對自己的承諾(或許等以後,我自己會在那兒再建一座保護站,和曉璐說笑時想到的)。
我的回郵──看你的理想,好像很不錯的樣子,不如等你真的建成保護站的時候,請我去做工作人員吧,不過我要收錢的,因為我還要去流浪,流浪是沒有錢的,所以考慮考慮我,讓我有錢好四處去流浪。
流浪者之二
流浪澳門的日子
2005/09/22
無可否認,西藏之行改變了我們,那段天堂之旅,四年多過去了,當時的情景仍一一歷歷在目。難怪曉璐說,“冒險的故事,艱辛而浪漫的流浪已經結束很久,我才有勇氣重新拾起記憶。在過濾太多情感、在忘記太多痛苦,徹底冷靜後,我把西元二○○一年七月五日到廿五日的行程忠實記錄下來,作為我一生的珍藏。”
以下是曉璐寫於二○○一年夏的青藏高原紀行,名為《天上人間》的一些片段:
——我們,這些被鋼筋水泥圍困的城市動物;和他們,這些註定要忍受寒冷和貧瘠的高原牧民,到底誰更加不自由?他們逐水草而居,在一般路人的眼裏,也許是浪漫的流浪,但事實上他們被大自然看不見的手殘酷地撥弄著。
──七月二十日淩晨五點我們就出發,為到達珠峰大本營做最後一天也是最艱險的努力。在黑暗中等待換邊防證,因為天氣陰冷而擠在一起,空氣似乎被沉澱成一團團的固體凝結不動……情不自禁地打著拍子且歌且歎:“在遠遠地離開你,離開喧囂的人群,我請你做一個,流浪歌手的情人……”一曲終了,只有連長重重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是料想中的沉默。看不清同伴的表情,只是黑暗中幾雙眼睛都亮晶晶的。
這一段流浪之旅,讓我們幾個生死之交迷上了“流浪”,我申請入保護站做志願者時,填寫入站的原因時亦不忘流浪:“最大的原因是我深愛著青藏這一片淨土,青藏就像是一塊磁石,只要與它有過接觸,就會永遠對她著迷,我已經放不下對這方天空的眷戀,我渴望對它有更多的瞭解,能爭取到上保護站是我最大的願望,不能的話,我也計劃明年夏天到青藏流浪”。
可見,於我而言,“流浪”一詞具有無可替代的特殊性。
流浪者之三
流浪澳門的日子
2005/09/23
青藏行後,流浪便成了我們這幫人的共同語言,就如我們行走青藏時無時無刻不忘“缺氧”一詞那樣,“流浪”已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
大學最後一個學期,我寫給曉璐的電郵是這樣的:我計劃暑假不管是否還有機會讀書,我都決定這兩個月去瘋狂一下,好好享受我的流浪生涯,具體計劃如何,還沒定,但非常希望能成行。
最後,我的“流浪”計劃沒有實現,我選擇了回澳開展人生另一階段。第一份工作堅持了一年辭職,遞信時上司第一句就問,“為甚麼?難道你真的要去流浪?”我說,“有那麼明顯嗎?”之後笑笑,然後哭了。當然,辭職的理由不會這麼簡單,但說是其中一份衝動亦不為過。
之後,我去了一趟廣西。此行想通許多事,也決定了一些事:想通了不要把自己想得太痛苦,學習去釋放壓力;想通了不要留戀過去不放手,學習樂觀放眼將來;想通了不要自尋煩惱故作迷惘,學習積極摸索屬於自己的人生。決定了不再想西藏、想哲學、想流浪,嘗試現實地過活;決定了不再逃避、不再退縮、不再自欺,嘗試面對現實;決定了不再偏執、不再張狂、不再離群索居,嘗試腳踏實地地編織自己的人生。
南京大學的教授老韓,帶我們上西藏時已在這片淨土上跑了幾次,他的書有一段文字是這樣寫的:“熱巴”是一種包括鈴鼓舞、雜曲、民間歌舞三種主要組成部分的綜合表演藝術。表演熱巴歌舞的多數是沒有人身依附的流浪藝人,過去的熱巴藝人扶老攜幼,流浪天涯,有的熱巴隊去過印度、尼泊爾、不丹,過著淒風苦雨、食不裹腹,甚至比歐洲“吉普賽”人還要悲慘的生活。
我想我這等人雖是一天到晚嚷著去流浪,但要像熱巴藝人那樣流浪是沒有機會的了。
流浪者之四
流浪澳門的日子
2005/09/29
可見,我所說的流浪是有特殊含義的,和一般說的流浪有著本質的區別。手提電腦裡隨意翻出的資料又讓我有意外的驚喜,那是別人對“流浪”的解讀:
一首《你知道我的迷惘》短詩是這樣寫的:我們曾經一樣的流浪,一樣地幻想美好時光,一樣地感到流水年長;我們雖然來自並走向不同的地方,沒有相同的主張,可是你知道我的迷惘……你的眼神洞穿了一顆心你看見了出奇沸騰的血液卻平靜出奇的身軀你看見了和天空一樣蔚藍的迷惘所以我們註定一起流浪。
一首老狼的《流浪歌手的情人》,在事隔四年多後的今天重聽,回答了我為何曉璐在西藏時聽到這首歌時會一時感觸;而飛兒樂園的《流浪者之歌》,亦因寫這個題目而成為我近期點播率最高的歌曲之一。
《月亮》是另一首含有流浪字眼的歌,但我最後才發現,我只有歌詞而沒有歌曲;不知是誰的歌,也不知為甚麼會有這歌詞,只知道它最後兩句是這樣的:月兒投射在我的肩膊上,夜行流浪未怕傷心更傷。故邊寫邊聽老狼的《月亮》以作補償。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一本我非常喜愛的書,其中一些片段是這樣說的:他一直相信牠們(羊群)聽得懂他的話,因此他有時會把書上讀到的精采片段,朗誦給牠們聽,或者告訴牠們身為一個流浪牧羊人的孤寂與快樂。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一本我非常喜愛的書,其中一些片段是這樣說的:他一直相信牠們(羊群)聽得懂他的話,因此他有時會把書上讀到的精采片段,朗誦給牠們聽,或者告訴牠們身為一個流浪牧羊人的孤寂與快樂。
如今只剩下四天他又可以到達那個村莊了。他覺得興奮,又同時不安著:說不定那個女孩早就忘記了他。來她家賣羊毛的流浪牧羊人肯定不少。
可是他的心卻一直在跟他說著不相干的事。心很驕傲地對他說起一個牧羊人的故事,這個牧羊人放棄了他的羊群,去追尋他所夢見過兩次的寶藏。心談到了天命,談到許多人四處流浪,只為了尋找新大陸,或美麗的女人,他們的眼界超越了同時代的人。
流浪者之五
流浪澳門的日子
2005/09/30
寫了這麼多,原來與“流浪”一詞有關的檔案還真是不少,請讀者給點耐性,讓我可以逐一介紹。
《寒天日記》是我為一份期刊做編輯時收到的但最終沒用上的稿件,講的是許多人都曾在拱北司空見慣的場面──肢體殘缺的乞討者,該文說,自二○○三年八月一日起,深圳市實施《城市生活無著的流浪乞討人員救助管理辦法》,針對當地終日流連街頭的二千多名乞丐採取援助行動。救助人員會先勸喻他們入住救助站,及後安排他們重返家鄉。
同樣因為該份期刊,我採訪了一名在路環工作的社工,該專訪講述了一名年輕的音樂人,如何為達夢想而不惜辭去工作打造自己的個人大碟、如何為圓出國夢而隻身流浪英國、如何用他的親身經歷去譜寫自己的不平凡。從而希望鼓勵更多的年輕人要有一份追尋夢想的勇氣。
因為該名社工的介紹,我又做了一個戒毒專訪,我是這樣描述其中一名當事人的經歷:阿生之後的遭遇,就像其他許多的吸毒人士那樣,難以自拔。為了取得買白粉的錢,開始時問家人要,事情曝光後就偷,最後迫不得已流浪街頭,只得偷呃拐騙,更因此而多次進出監獄。
不同的檔案,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解讀著“流浪”的意義。而繞了這麼大的彎解釋了何為流浪這個詞之後,我打算返回正題──流浪澳門的日子。
既然說流浪澳門的日子,那麼,我為何要流浪?還要在澳門流浪呢?喔,因為這幾天家裡沒飯開我得到處蹓躂找吃的。甚麼?原來所謂流浪澳門的日子,只是我為自己不歸家而瞎扯出來的理由!
哈哈……各位是否有被騙的感覺,為了這個不知所謂的理由,大費周章地說了這麼多的廢話?但各位又不用失望,我發給朋友的一個訊息是這樣的:“我在寫流浪澳門的日子的文章呢,我覺得應有一定看頭的……”
所以,還有下文。
流浪者之六
流浪澳門的日子
2005/10/06
我發給朋友的那個訊息完整版本是這樣的:“我在寫流浪澳門的日子的文章呢,我覺得應有一定看頭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流浪的生涯呢?沒心的人也許註定一輩子都得流浪。”
知道了嗎?在我的字典裡,流浪是指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可指特定的空間,也可指特定的時限,甚或無法量度的人生旅程。
在我寫的那篇《羽毛傳說》小小說裡,我就直接用了我對流浪的釋義。花拉說:“我已經一個人流浪了兩百年、孤獨寂寞了兩百年,我重返塔亞城,就是希望能再次得到幸運羽毛,我希望路希重生。只要能和他一起,我不在乎流浪多久,也不管流浪到天涯還是海角。”
基度說,“其實,我和花拉一樣,都是過了兩百年的流浪生活,當她說二百年的獨自生活猶如地獄般痛苦時,我多少有點感同身受。因為直到遇到你,我才知道為甚麼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流浪。”
石頭說,“是基度約我來的,他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交托給我,叫我無論如何一定要來塔亞城。我來了之後,他又甚麼都不跟我說,只推說時機未到,昨天晚上我們在羅維廣場碰頭,他說他將繼續獨自流浪,不再為任何人停留,並約我今晚來這裡道別。”
故事的主角“我”──我一個人不斷的流浪,沒有方向,不知道要做甚麼,也不知道做了甚麼。在我剛離開石頭的那一段日子裡,我迷失,失卻方向;我痛苦,無以復加;我沉迷,難以自拔;只是一個人不停地流浪、飄泊。後來碰上基度,他說甚麼也要跟著我,即使對他不瞅不睬,他也毫不在乎。我和基度就這樣一起流浪著、飄泊著,過了很多年。
小說的結局,“我”依然得獨自流浪下去……
流浪者之七
流浪澳門的日子
2005/10/07
而我另一篇小小說《考驗》,則展述了另一段愛情故事,還好,是喜劇收場。
“你終於肯回來了?”是他,熟悉的聲音響起。“我還以為你會一直流浪下去,不回來了?……我已等了足足兩個年頭,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我想,這麼長的一段考驗期,已經足夠了,既然考驗的決定由你下,那麼終止考驗的日期還是由來我抓主意吧,不這樣的話,我真的擔心你會一直流浪下去,永不回頭。”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回來,說不定我會遠走高飛呢?”
“如果連這點信心都沒有,我當初怎敢放你去流浪。”最後,他結婚了,當然,新娘不是別人,正是我,我倆算是經受了第一個考驗。
不搜索不知道,原來在我的電腦裡,流浪是一個相當熱門的詞,相信與這個字眼對我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有關。
又再想起《橄欖樹》的淒美,“為甚麼流浪?為甚麼流浪遠方?”歌中的答案是,“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鄉間清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流浪遠方,流浪。還有,還有,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但不要問我為甚麼流浪,我只知道,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在流浪。
我一直相信,上天總有祂的旨意,是否讓我們一個人流浪?要我們孤獨地流浪多久?祂早已有安排。所以,我不介意繼續流浪下去。
而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和所愛的人一起去流浪。只要兩個人在一起,我不介意流浪到天涯海角。而人生只是一段較長的旅程而已。在這趟旅程中,如能找到一個人結伴流浪,已是最大的幸福。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甚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流浪者之八‧完